主页 > M汇生活 >「我在人间,就要到现场。」──专访《人间现场》作者,摄影师蔡 >

「我在人间,就要到现场。」──专访《人间现场》作者,摄影师蔡

M汇生活 2020-06-11

「我在人间,就要到现场。」──专访《人间现场》作者,摄影师蔡

拜数位科技与社群网站之赐,摄影门槛大幅降低,几年前还曾掀起大砲热潮,不论男女老少,颈子上挂着一台专业摄影机,随拍随传上网分享,比解析度、比效能、也比阵仗,大光圈、景深浅、焦点上更显锐利的照片成了很多人乐此不疲的呈现方式,四平八稳的构图与黑白照,不再那样受人青睐。

「现在数位当道,但再怎幺强调画素,那锐利度都赢不了黑白照。」人称「蔡桑」的《人间》杂誌创刊摄影记者蔡明德依旧热爱黑白照片质感,他的摄影集《人间现场》有四分之三以上都是黑白照,封面带着口罩的血癌女童,也因黑白照让双眼更显明亮。

文化大学新闻系毕业的蔡明德,当年带着初生之犊的心与老闆陈映真面试,这次见面,不仅让蔡明德捨下当时其他更好的媒体选择,而且死心踏地跟着「大陈」工作,从普通的医药生活刊物到1985年《人间》创刊;直到1989年熄灯为止,近十年的共事经验,让蔡明德扎实地在人文纪实摄影上奠定绝佳基础。

包括筹备期在内,《人间》发刊虽仅短短数年,然那些年的台湾正面临巨变。从戒严到解严,整个社会从压力中释放出极大能量,不只是政治上的冲撞,环保(反杜邦、反五轻)、社会(煤矿、雏妓、囚禁精神病患、老兵返乡)等议题也不断涌现底层的声音。当年《人间》以黑白照为主,用一张张富有张力的影像为台湾庶民说出不一样的故事;时隔三十年,蔡明德重新把那些年的照片一一整理,完成《人间现场》一书。翻阅这些照片就像乘着时光机,当年的新闻现场历历在目。

「我透过镜头记录很多事件,这摄影集只是我经历的一部分,八零年代当然不只这些。」蔡明德说。从报社退休后,「出书或开个展?」这念头反覆萦绕,加上友人劝进声不断,蔡明德镇日坐在电脑前,手与眼不停地在电脑与扫描器之间往返,把照片一张张转成数位档案,但面对难以数计的作品,就是理不出头绪:书,究竟该怎幺呈现这些相片?

后来在老友关晓荣的建议下,蔡明德捨掉了大部分读者最熟悉的政治事件,也打散了时间的线性安排,增补更多不为人知或渐被遗忘的边缘人故事,以议题来带出他的作品与观察,《人间现场》因而聚焦在八零年代那些我们曾有很深的震撼、却又尘封许久以为遗忘的事件。

决定出书后,在出版前夕,蔡明德收到两则讯息。

其一来自已故矿工萧武夫的儿子,他写信告诉蔡明德:「站在矿车上面的是我的父亲,母亲和我从未看过父亲工作的身影。」原来这位矿工的儿子是在图书馆的《人间》意外发现,于是写了电子邮件给蔡明德。

「我根本不认识他爸爸,现场矿工很多,下工后矿工们一车一车上来出坑,我只站在摄影角度,觉得这画面不错,可以用在开门页,哪知道三十年后还有另外一个意义?」蔡明德在书里写下这段插曲。我们採访时谈起,他眉飞色舞的神态好似得了大奖被肯定那般。

其二,是来自宜兰翁姓打铁匠的孙子。他在《人间》上发现自己送饭给阿公的照片,特地到拍卖网站买下期杂誌,并告诉蔡明德:「感谢您在我送饭给阿公的时候,帮我拍了这张照片。」可惜的是,那时《人间现场》已经定稿,铁匠的爷孙照未能收录进来,成了蔡明德的遗珠。

刚出道的蔡明德,第一个专题报导就是拿起摄影机走进内湖垃圾山。当时还没有垃圾分类,垃圾山里每天有数十到上百位拾荒者仰赖回收维生,拾荒者把垃圾山喻为「百货公司,应有尽有」。

初次背着相机走入这座山,拾荒者对蔡明德与他的镜头充满防卫。有妇人恶狠狠呛他:「你今夭寿,你要把我拍成一辈子都在捡垃圾?」也有人拿着棍子在他面前晃啊晃的,一副「你敢拍,你试试看!」的姿态。这种纪实摄影工作,没有前辈可以讨教,蔡明德只能以长期蹲点换得信任,后来他还突发奇想,找来一台投影机,号招这些拾荒朋友「看电影」,其实就是把他拍的照片播出来给他们看,结果反应出奇好;看着打在斑驳墙上的这些面容,被摄者自己都笑了。「毕竟他们没接触过摄影,也很少被拍,我们有一点专业来掌镜,还是很不一样。」

对蔡明德来说,只要能用时间与被摄者互动,捕捉身影都不是难事,最让他难以拿起镜头的是灾难现场。1984年,当年的台北县三个主要矿场接连发生矿灾,蔡明德到了海山煤矿现场后,一片哀戚不说,当车子要把罹难者尸体运上来时,「车没到,尸臭味先到,大家就在想是谁的尸体上来了?救难人员在一旁拼命洒花露水,那种画面,诡异到都可以拍成电影了……」那时蔡明德眼泪已涌上,快门按是不按?成了一种两难。

还有一次难忘的经验是,他转任报社记者后到台中驻点。一位嫁来台湾的日本女孩因一时疏忽,大伯的小孩不慎从五楼摔下,当救护车赶到现场时,大家又听到「砰!」的一声,原来这日本妈妈背着自己的小孩一起跳下,当场就盖起了白布。蔡明德最后以跪在白布前的丈夫为构图,一切悲伤与遗憾都在不言中。

经历过无数真实的新闻现场,蔡明德认为现在的新闻媒体往往欠缺思考,只是一味赤裸裸呈现,但最后还要打上马赛克,「那这样拍了干嘛?表示这不是一件好事,不需要也不该去抢这种画面。」

当然,蔡明德并非以严格的新闻伦理标準在检视这环境,从《人间》奠基的他,始终不忘自问:「为什幺我这篇报导执得读者阅读?为什幺这能感动人?」这种态度也贯穿到《人间现场》一书里,出书前,蔡明德战战兢兢不断询问试读的友人们:「好看吗?」而唯一能让他自己稍微宽心的是,回首自己经历过的新闻现场,他认真无愧。

蔡明德在自序文末不忘向人在北京的陈映真致敬,而新书上架不到三週,就传来陈映真病逝北京的消息。提携蔡桑的大陈也走入历史了,而人间现场仍是进行式。「我们常讲现场,记者就是要走过那个现场,我思考书名,以『人间』开头,是延续《人间》杂誌的精神,我在人间,就要到现场,《人间现场》就是这幺来的,我希望人间更好。」人间虽不完美,但可以愈来愈好,于是蔡桑潇洒地大笑了。

您可能有兴趣文章:

推荐内容